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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里有月亮

河里有月亮

  哲理故事 更新:2007-1-26 阅读:  

河里有月亮

爹去世的那个晚上,娘一直坐在河边放声痛哭,动荡不定的河水里,一轮月亮被扯得支离破碎。
娘老了,越老越恋家。我费了好大的劲,终于说服她来城里住了几天。
天一放晴,娘就坐不住了:“发过春雨了,十月河里肯定涨水了,季节不等人呀!”娘边说边收拾行李,执意要回乡下。娘依旧还是叨念着十月河,十月河一涨水,该种的要种,该播的要播。更何况十月河维系着娘心底一段隐隐作痛的往事……
老家的村子叫天河寨,是出了名的水旱村。可娘17岁便穿着大红棉袄,在干涩的唢呐声中嫁到天河寨。自从嫁给爹,娘每年都为田里的庄稼四处争水。我的记忆里,娘极少对爹软语温存,她怪爹的命贱,生在这种穷地方,爹接受了娘的抱怨。爹的文化程度不高,却心胸宽广,通情达理,因此,20出头就当了村里的村长,或许是因为有这个“村长”的头衔,爹才娶到了娘——天河寨里的单身汉太多了,因为缺水啊!
两个毫不相干的生命走到一起,当然是件难事。那时,我从来就不认为娘心底里爱着爹,娘除了一年四季的劳作,就是对爹的唠叨。我知道娘在天河寨没有安下心来,村里的水荒像一条河一样横隔在爹娘之间。
我懂事的时候,天河寨的男人常常为争田里的水打架。爹是村长,当然不能跟村民打架,可娘心疼田里萎靡不振的庄稼,于是,娘更是怨恨爹。很多次,我只看见爹闷着头,穿过田埂上密密麻麻的高粱,穿过正在争水的打打闹闹的人群,独自走出了村口。爹心里装着什么,永远像个难解的谜。
那年一入冬,风雪就过早地光顾了我们的村庄。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,爹再也坐不住了。那晚,他在堂屋里烧起红彤彤的一堆炭火,唤来村里很多年轻的后生,庄重地说:“娃儿们,这寨子里男人为啥打光棍儿,不就是缺水吗?缺水咱们就开河,引山里的涧水!”爹的话铿锵有力,后生们一个个瞧着爹,火光映红了很多激动的脸。
挖河行动就在那年的大雪中日夜进行。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出现在寨子底下,我跟在娘的背后挥锄弄锹,兴致勃勃。记忆中最美的画面莫过于那天夜晚了,明晃晃的雪地上是村民们利索的身影,四处仿佛伸手就能抓住雪一样的月光。不一会,就听见爹的声音:“乡亲们,加紧干,明年这里就是清洌洌的河水呐!”人们兴奋起来,挖河拉近了人们的距离,为争水打过架的男人们此时又称兄道弟了。年轻时曾在乡文化站当过演员的爹,在大家的吆喝中居然唱起了歌:“……水中漂着红月亮,岸边站着红姑娘。千只船,万张网,情妹网里望情郎……”人们在歌声里涌动着、盼望着、憧憬着……
挖河行动一直延续到次年十月,竣工那天,爹请来石匠在河岸立了块石碑,工工整整刻着“十月河”三个隶书字。人们在山寨中的每一泉眼处都挖了沟,只等来年开春山洪一下来,这条村中河便可按照人们的想像穿越村庄和田野。可想像归想像,一年过去了,劳累了一年的人们并没有等来想像中的大水,只有浅浅的几弯涧水注入了十月河。
爹在山寨里转了好几天,发现一股很大的岩下水绕过寨子而去。第二天晌午,爹带着十来个小伙子上了山,准备掘取地下岩水。直到天色微暗,方才听到山中一声震天炮响,继而,就听见了哗哗的流水声,隐约还传来稀稀落落的惊叫声。一种不祥的预感立马涌上我心头。
等我和娘奔到山头时,爹已经倒在乱石中不能说话了,一只裤腿浸在正在涌出的山泉中。
爹是在点上雷管后,未来得及跑太远就两眼发黑倒在地上了,爹实在太累了……爹去世的那个晚上,我非常害怕。娘一直坐在河边放声痛哭,不肯回家。我拉住娘的衣襟,瑟瑟发抖。只看见小河里的水在不断上涨,动荡不定的河水里,一轮月亮被扯得支离破碎。
时间过去了很多年,娘一直在天河寨固执地生活着,哪也不肯去,尤其不肯来城里。娘如今的确老了,可每年发春雨的时候,娘都要去十月河里看看那个倒映在河里的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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